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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一、楔子
　　清晨的阳光透过木制的窗框斜射进来，照在我的脸上，暖暖的。我打了个哈欠，舒展一下筋骨，从床上一跃而起。现在是深秋，早晚的气温已有些凉，不过穿着兽皮制成的衣服倒也不觉得很冷。哦，忘了告诉大家了，我是一个猎人，准确地说是个半路出家的猎人。在大多的童话故事里，猎人总是以坏人的身份出场，比如绿野仙踪，又比如九色鹿。不过我可不是坏人，真的。我本来是个木匠，在镇里生活，有自己的作坊，可是我太笨了，做生意总是被人骗。没办法，只好改行。凭着一身力气和一点手艺，在树林里打打野兔，倒也饿不死，只是大半年前给福劳德做桌子的钱再也要不回来了。
　　“快到冬天了，不趁着现在多准备点食物下雪天可就要挨饿了……”我嘟囔着，揉了揉半睁半闭的眼睛，顺手摘下挂在墙上的弓箭，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。打开门，刺眼的阳光如同金色的瀑布一泻千里，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。我摸索着抬起脚，“扑”地一声，像是踢到了什么软中带硬的东西，还好只是轻轻地伸出脚，没有被绊倒。这时眼睛已经适应了光线，我低头一看，不觉吓得向后退了一步。
　　原来倒在地上的是一个人。头冲着门直直地躺着，长而杂乱的头发脏得像一团毡，浑身上下的衣服混杂着泥土，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，大大小小的窟窿一时间数不过来，显然布料已被打磨得极其脆薄。露出的皮肤上糊着厚厚的一层污垢，隐隐还有一股酸臭的味道直冲鼻孔。身旁一把里拉琴倒是意外的干净。
　　“一大早就这么不顺……”我皱了皱眉，不过人还是要救的。我说过自己是个好人。“看这样子你是在外面倒了一夜，这天气也够你受的。”我忍着刺鼻的味道，把他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，又用左手扶住他的腰，右手抓起那把琴，将他拖进屋，安置在床上。虽然动作已是尽可能地轻，可还是不免将那件脆纸般的衣服扯了几道口子。
　　我烧起木柴，屋里的温度渐渐高了起来。“嗯……”一声轻微的呻吟，显然是恢复知觉了。不过看他有气无力的样子，应该是饿了不止一两天。我耸耸肩，把剩下的风干了的兔肉在火上烤软了递到他脸旁。在肉香的刺激下他微微睁开眼，几块肉下肚后已精神大振，不用我扶就跳起来用两只黑手把所有的肉都吃光了。这架势一点看不出他十几分钟前还是个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。
　　“喂，我说你还真不客气啊，你吃的这些东西我要打好几天的猎呢。你到底是干什么的，怎么偏偏倒在我门前？”
　　听到问话，他才用手背抹了抹嘴边的油，长舒一口气。突然又挺直身子，惊慌地四处张望，看到那把琴竖在墙角才重新安静下来。“你应该能猜到，我是个吟游诗人，那就是我吃饭的东西。”他用眼睛向墙角一斜，然后咧了咧嘴，我想他是在努力做出一个感谢的微笑，只是这肮脏的样子让我实在不想多看。“可我只会讲一个故事，人们听多了就烦了，于是我好几天都找不到吃的，就只好换个地方谋生，现在天气又冷，所以昨天晚上就……嘿嘿……”
　　“哦……”
　　“只会讲一个故事的吟游诗人，还真是笨，比我还笨。”我心里暗想。“喂，你吃了我那么多东西怎么还啊，那可是我过冬的食物。”我虽然是个好人，但在镇上住了一段时间也学聪明了一些，知道报酬是一定要要的，而且要及时。
　　“这个……我现在除了那把琴就一无所有啊。我以前都是靠讲故事谋生的，要不你先听听我的故事……”，他的声音越来越小，“已经好久没有人肯听我讲故事了……”
　　我向窗外看了看，太阳已向中天移动了不少。就算现在出去，也已经过了动物早起觅食的时间。都是这个家伙。“算了，你讲吧，不过可不许太长，我下午还要工作呢。”
　　听到我肯听他的故事，他顿时两眼放光，脸上也有些红润了，看来真的是激动了。他飞身扑向墙角，拿起那把琴又马上纵回我面前，恐怕我在一瞬间又改变主意。于是一声清越的琴响……
　　
　　二、笨旅人的故事（上）
　　“这是我想出来的第一个故事，因为太喜欢它了，以致于不愿再另外创作故事，所以它也成了我唯一的作品。不过真的很好。”诗人有些不好意思。“当然了，喜欢不喜欢还是由你。”他在我的脸上发现了一个怀疑的微笑，就添上了这样一句话。
　　“从前，有一个……”“还真是老套，你们吟游诗人讲故事就不能换个开头。”我低低地说了一句。我想他没有听清楚，因为他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，就继续讲下去。
　　“从前，有一个笨旅人要外出旅行。他穿上最漂亮的一身衣服，最轻便的鞋，带上攒了好几年的一袋钱出发了。一天后他来到一片森林。高高低低的树木微微摆动着枝叶，坚硬中透出些许温柔。脚下的青草娇嫩柔软，草尖上还挂着清晨未干的露珠，一颤一颤的似乎下一秒就会落下来，这让他忍不住蹲下身想要伸手捧住这些在晓风中轻轻晃动的身姿。阳光透过叶子之间的缝隙射进来，被割裂成一块一块的斑点照在身上，可还是一样温暖。微风混杂着鲜花和泥土的味道在他身边盘旋，如同一双温柔细腻的手在他脸上抚摸。这里的空气肯定是绿色的，笨旅人大口大口地呼吸着，直到感觉浑身都充满了新鲜的水汽。”
　　“‘外面竟然有这么美丽的地方。’笨旅人想，同时被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四处游荡。不知走了多久，笨旅人隐约听见前方有淙淙的流水声。‘这里的溪水也一定是清凉甘甜的。’似乎是回应这样的判断，他突然感觉喉咙干燥，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自己扔在清澈的溪水里。于是快走几步，拨开挡在前面的灌木……映入他眼中的景物让他睁大了嘴，连口渴都忘了。”
　　
　　“是什么？”我失口问道。同时脑袋中出现了一个在月桂树下徘徊的少女，紧接着又变成了一个长着象头、大腹便便的男人。
　　“是一条纤细、秀气的小溪，溪水蜿蜒出完美的曲线，柔滑而不显雕琢，就像是少女白色的飘带在风中任意舒展。潺潺的流水像一块碧玉，在阳光下水面腾起一层模糊的绿色的光晕，与岸边的草地融为一体，感觉满眼都是清爽的绿色。”琴声渐渐连贯起来，但我不知道他弹的是什么曲子。
　　“原来就是这个呀……”话在嘴边滚了几滚，终究没有吐出来，只是叹了口气。
　　
　　诗人继续陶醉在自己的故事中：“更让人惊讶的是，溪边站着大大小小、各种各样的动物，好像森林里全部的动物都在这一刻约好来溪边喝水。有灵巧的野兔，憨厚的狗熊，伶俐的红狐，矫健的鹿，上空还飞翔着色彩斑斓的小鸟。只有流水的声音和鸟儿的浅吟低唱，好安静。笨旅人看呆了，手扶着灌木张着大嘴一动不动。似乎是感觉到了陌生的气味，先是一头机敏的梅花鹿转过头来，向笨旅人的方向望去。那双眼睛清澈深邃，如同溪水一般不含杂质且又波光动人。笨旅人从小到大都没有在身边的人中间发现过这么干净的眼睛，忍不住看了又看，最后竟对视起来。”
　　
　　诗人的手指继续拨动着琴弦，我听到了舒缓、沉静的旋律，脑海里闪现出一个模糊的名字“奥尔……”实在想不起来了。
　　
　　“几分钟后，梅花鹿转过身来，慢慢地向笨旅人走去，纤细笔直的长腿踏着优雅的舞步，头上的角高高昂起，俨然一副尊贵的气度。看着慢慢走近的梅花鹿，笨旅人伸出了双手。指尖碰到皮毛的那一瞬，梅花鹿非但没有躲开，眼光中反而流露出认定同伴时的温柔，低下头在笨旅人的衣服上蹭来蹭去。渐渐地，其他的动物也开始向笨旅人靠近，最终将他包围起来，或在他的脚边摩挲，或轻拱他的身体，一些小鸟还落在了他的肩上、头上。笨旅人笑了，那么开心，那么明亮，就像头顶的阳光。”
　　
　　“喂，你能不能说点别的啊，真没意思，怪不得没人愿意听你的故事……”我终于有点忍不住了。看到诗人的笑容凝固了，琴声也有些滞涩，我有点不忍心，补充道：“不过笨旅人的这个本事倒是挺有意思的，我要是也能这样，打猎就不发愁了。就是你以后再倒在我门口，我也有吃的给你。”
　　诗人听了，顿时萎顿下来，无力地说：“好吧，好吧，你不爱听这段那我就不讲，我们直接说笨旅人以后的行程。”
　　
　　三、笨旅人的故事（下）
　　似乎是刚才弹累了，诗人把琴放在腿边，继续道：“笨旅人走出森林，过了几天来到一个镇子。他心里这个时候还在想着在森林里和动物们度过的那段日子。他过得很开心，当然，你不愿意听，我们只好略过。这个镇子很繁华，道路两边都是店铺，有卖衣服的，有卖食物的，还有各种表演。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，每个人脸上都透着精明，用闪闪发光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。”
　　“笨旅人还是傻呵呵地笑着，并尽可能地和每个人打招呼：‘你好啊！你好啊！你们这里真热闹！哎呦，小弟弟，慢点跑！我真希望在你们这里住一段日子。’笨旅人四处张望着，一阵阵食物的香味让他直咽口水。他想起身上的那袋钱还没有用过——你知道，在森林里吃野果、喝溪水是用不着钱的——于是就向一个摊子走去。这时突然从路边冲出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小男孩，扑倒在笨旅人面前。笨旅人吓了一跳，退一步低头打量他，不禁又退了一步，口里还低低地惊呼了一声。原来那个男孩赤裸着上身，粗大的肩胛骨和层次分明的肋骨向外突出着，枯黄的头发就像晒干的海藻，全身上下都是灰尘的颜色，脸上还有几道血痕。最可怕的是他的右腿，膝盖以下都被黑黑的绷带缠着，上面还有一片片的红色。”
　　“笨旅人是个好人。‘多可怜啊！’，他低声道，‘我有什么可以为你做的吗？’脸上写满了关切。”
　　“‘先生，我的母亲死了，继母天天打我，不给我饭吃，还让我干很多活。’，说着眼圈一红，泪水夺眶而出，把本来就脏兮兮的脸冲得黑一道灰一道，‘昨天我不小心打破了一个碗，继母就打断了我的腿，把我赶了出来……’说着，声音渐渐沙哑，最后竟只剩下啜泣声。”
　　“‘真是可怜的孩子……’笨旅人想都没想就拿出那袋钱，‘这是我所有的钱了，你拿去吧。’”
　　“‘谢谢你帮助我！谢谢你帮助我！’男孩倒在地上泣不成声。”
　　“笨旅人听到别人感谢他，十分开心，感动地说：‘祝你幸福，祝你幸福。’于是把孩子扶起来就微笑地走了。因为他是笨旅人，所以他没有回头。倘若他回一下头，就可以看到那个男孩靠着墙角，正在拆伤口上的绷带，显然是想舒展一下从早晨起就千裹万缠紧绑起来的小腿。脸上的红色用毛巾一抹就没了。看来这一笔生意就足够他好几天不用工作了。”
　　
　　“啊！原来是这样！福劳德这个家伙，我去找他要桌子钱的时候他也是这副模样，原来是这样！”我大声喊道。但心里又暗暗庆幸：“看来不止是我一个人笨，至少有人和我上过一样的当。”
　　
　　诗人没有接话，继续讲下去：“笨旅人没有了钱，自然不能吃饭，他忍着饥饿在街上走着。快到中午了，炎热的阳光照得他口干舌燥，眼前发黑，脚步也虚浮起来。‘要是在森林里就不会这么热了。’笨旅人想着，却没有留神撞到了一个白头发的老人。”
　　“‘哎呀，对不起。’笨旅人红着脸，赶紧去搀扶坐在地上呻吟的老人。”
　　“‘没关系，没关系，骨头没有断就好，蹭破一点皮不碍着我种地。咳……咳……’老人似乎喘气都有些困难。”
　　“听了这话笨旅人又心软了：‘您这么大年纪还要自己种地，我要是能帮您做些什么就好了。’”
　　“‘你真是个难得的年轻人，我要是有个你这样的孩子该多好。我无儿无女，不自己种地吃什么啊。只可惜……今年连买种子的钱都没有，现在都快到夏天了，再不播种就一点收成都没有了。我正想去磨坊主那，看他能不能发发慈悲，先借给我一些种子。咳……咳……’老人似乎每说一句话都要费很大的力气。”
　　“‘真可怜’，笨旅人听得都快哭了，‘只可惜我的钱全给了一个男孩儿，我把这身衣服给你吧，也许你可以用它换点钱去买种子。’”
　　“‘谢谢你帮助我！谢谢你帮助我！’老人一点没有推让就拿走了笨旅人的衣服”
　　“可笨旅人还是很开心，因为他又听见了别人感谢他，再次感动地说道：‘祝你幸福，祝你幸福。他不知道，和老人擦肩而过的那一刻，老人原本灰暗的眼中闪烁出了决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光芒，并顺手摘下了头上的白发。”
　　
　　“这个人还真是笨，上过一次当怎么不长记性。对了，他如果不上当就不叫笨旅人了。我还真想见见他，我敢说，像我这么笨的人也能一下子让他上当。”诗人看了看我，嘴唇轻轻地动了动，“是啊，他总是这么笨，一下子就上当了。”然而脸上却写满了怜爱之情。这让我有些摸不到头脑，不知他的话是自言自语还是在附和我。
　　
　　“总之，他很笨，傍晚的时候仅有的一双鞋也被骗走了，原因是一个妇女向他借钱给自己得了羊癫风的妹妹治病。其实镇子里的人都知道，只要咀嚼肥皂就能吐出白沫。可是笨旅人不知道，他永远不会往被骗的方向想。笨旅人一天没有吃东西，胃像火烧一样疼，晚风吹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。他发现自己现在赤身裸体，顿时无比羞愧，不好意思再在镇子里待下去。笨旅人向外走着，他没有怨恨，只是想：‘我今天帮助了三个人，可惜我身上再没有别的东西了，要是出门的时候多带一点就好了。’”
　　“最后一丝阳光渐渐褪去，笨旅人终于融入周围的黑暗，他又走到一片森林，但这里和他到的第一片森林不一样，这里住着魔鬼。夜晚的月光照不到这里，瘦骨嶙峋的枝干就像是黑纸剪成的，张牙舞爪地指向漆黑的天空，似乎是在驱赶仅有的一点星光。没有流水声，没有动物睡觉时舒缓的呼吸声，只有魔鬼们撞击牙齿的声音。”
　　“笨旅人看着面前这些头上长角的家伙，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走调：‘我可以为你们做些什么吗？’”
　　“一个魔鬼露出了惨白的牙齿，用嘶哑的声音说道：‘你都看见了，这里没有动物，晚上也不会有人来这里闲逛，所以……嘿嘿，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，你能不能给我们点吃的？’”
　　“‘对不起，我很想帮你，因为我知道饿起来很不好受，可是我身上确实什么也没有了，我真为我这赤裸的身体感到羞耻。’”
　　“‘是啊，你还有你的身体，只要给我一条腿就好了，你可以在这个林子里随便折一段树枝当拐杖。我敢说哪怕是干枯纤细的枝条都比你裸露在外面的身体好看。’”
　　“笨旅人当然又被骗了，他一心只想着怎样掩盖自己的身体，于是就将左腿给了这个魔鬼。魔鬼满意地拿着食物退到一边去啃食。另外一个魔鬼又走上前，‘你既然没了左腿，已经不能正常走路了，干脆再做做好事，把另一条腿给我吃了吧，我就要饿晕了，我听说镇上的人都在赞扬你是个好人。’于是，笨旅人把右腿给了他。就这样，一个个魔鬼退下去又走上来，笨旅人的手、胳膊、身体都被吃光了，最后只剩下一个头在那里，看着四周的魔鬼们
　　口水四溅地撕咬着自己，耳朵里传来牙齿摩擦骨头的声音。
　　这时，最后一个魔鬼走上来，他似乎是最小的一个，声音还有些胆怯，‘你还能给我点什么吃吗？’”
　　“‘真对不起，我的身体已经被分光了，你把我的眼睛拿去吧。’魔鬼剜去了笨旅人的眼睛，一边吃一边说：‘谢谢，谢谢。我有礼物要回送给你，我把礼物放在这里了。’笨旅人哭了，‘谢谢！谢谢！这是我第一次收到的礼物。我好高兴，我好高兴！谢谢你，谢谢你！’从失去眼睛的地方不停地流下眼泪。他看不到面前的礼物只是一张写着‘笨蛋’的纸。最后，旅人就这样死去了……”
　　
　　四、我又被骗了
　　“还有吗？”我问道，顺便打了个哈欠。诗人摇了摇头。“好，编的还不错，只是缺了点刺激的东西，比如应该有个小姑娘喜欢笨旅人，或者让他跟魔鬼打一架……”
　　大概是看到了我满脸的奸笑，没等我说完，诗人就霍地一声站了起来。我有点害怕，但转念一想，这毕竟是我家啊，就壮着胆子说：“嘿，你这个故事可抵不上我给你吃的东西啊，
　　要不你在这帮我一起打猎，或者直到你编出一个让我满意的故事，不然我想你是走不了的。”
　　忽然，诗人眼里冒出火来，猛地朝我扑过来。所以当他背着里拉琴把房门重重甩上时，我多了两个青眼窝。
　　可是你们见过这样的人吗？吃了主人过冬的食物，编了一个不怎么样的故事就想了事，甚至还出手打人！世上还有天理吗？不过我也真是笨，是我当初不该救他的。